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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透著“講究”的故事,單就形式看,既有《引子》,又有《尾聲》,一如所表現的老北京人的生活,講究,周全。這又是一個“見素抱樸”的故事。慣常來講,重大題材往往較之於書寫小人物的生活瑣事更易取得成就。這個巨變的時代是非常適合以重大題材去展現的,而作傢選擇的卻是講述普通百姓的故事。這段時光,屬於一個叫“吉祥”的孩子。正如“吉祥”這個名字傳遞出的親切的京味兒,這段故事,是屬於那一代老北京孩子共同的兒童生活史。
回憶的展開,需要介質。《吉祥時光》介質的選擇,是一瓶五彩的小石子。這樣的介質,是“平凡”而又“奇特”,“渺小”而又“悠遠”的。它看似微不足道,卻經歷瞭數萬億年的演化,每一代人的童年都逐漸成為過去,石子卻如同一個靜靜的觀者,見証著歷史。浴室除臭推薦信手拈來的石子,聚在一起,便成瞭一個“景兒”。在很多人記憶中都有這樣一些微小而閃亮的“景兒”。當作傢將這包小石子重新放到水裡時,仿佛“老朋友相見”。透過五彩的小石子,記憶在時光中穿行。塵封的回憶如同重歸水中的石子,“立刻有瞭光澤,有瞭靈氣,仿佛有瞭呼吸,有瞭生命”。
一、孩童視角下大時代的朦朧大樓管道間臭味質感
作品主體部分以“1948年的北平”開篇,用簡筆白描的手法制造瞭瞬間的穿越感,迅速將讀者從當下抽離,進入到那個已歸於歷史的、圍爐取暖、樸素滯重的舊時代。北平和平解放、抗美援朝戰爭……一個又一個重大歷史事件,構成瞭作品的典型環境。對這樣的典型環境,作傢並未做正面描繪,而是以孩童視角,從小處著眼,捕捉具有時代特色的細節,簡略幾筆,以小托大,呈現時代的變遷。
作品中,兵荒馬亂的世道在孩子眼中,呈現出獨特的朦朧質感。小祥雖不能領會政治、軍事上的血雨腥風,卻能以孩子自有的敏感,捕捉到空氣中、成人的神情裡隱隱的緊張。雖是孩子視角,時代印記也比比皆是:後宅院中住著日本人,身邊的鄰居是地下黨……初上學的小祥按照舊習俗稱傳達室的人為“管役”時,卻遭批評,一個措辭的變化,顯現出的是時代的變遷﹔迫於生計的父親褪去長衫,換上對襟白褂紮口褲,自己開田種菜,一個著裝的變化,揭示出社會結構的變化。
而作傢著力表現的,還並不是這樣的大背景的變遷,而是獨特時代背景下獨具的百姓生活狀態。作品以孩童視角下的細節記錄著百姓不斷前行的生活步履。作品中不可避免地涉及瞭苦難,如為瞭生計而反復變換工種的父親,為瞭出租屢屢被改造的宅院,為瞭做圖釘而受傷的姐姐,因為政治問題而被迫離開工廠的哥哥,受瞭風寒而夭折的弟弟,等等,在孩童的視角下,這些苦難顯得既現實又空靈。然而,生活絕不僅僅隻有苦難,孩童間傳唱的俏皮的兒歌,“哥哥”奇跡般的放風箏絕活兒,充滿民間智慧的蠶絲墨盒等,讓人深感那個時代的孩子多麼會玩,玩得多麼藝術。食物匱乏的年代,水果皮、棗核也會在小店裡出售﹔剛有收音機時,人們會用火筷子做地線,信號不好就拎著水壺往火筷子上澆水﹔一分錢可以租看一本小人書,孩子們還要想出各種辦法省錢﹔這些在當代聽起來,簡直像個傳奇。那種節儉和那些癡迷,都是物質極大豐富時期的孩子無從感受到的瞭。
作傢還力圖在塑造典型歷史環境中的百姓人生的同時,講述出老北京獨具的文化韻味。穿越歷史端坐如初的西直門,藏龍臥虎的小乘巷,大乘巷,收音機裡是共和國第一代播音員齊越的聲音,牆上掛著的是人物畫大師蔣兆和的畫,幼兒園畢業頒發的有板有眼的幼稚生畢業証書……雖然時局動蕩,雖然生活艱難,大大小小的胡同中充盈的文化氣息,點染著那樣一段舊時的歲月。作品也道出瞭老北京四季分明的氣候,既有傢傢戶戶窗沿上都掛著冰溜子的寒徹的冬,也有熱到整條胡同空無一人、隻有知瞭“伏天兒伏天兒”拼命叫的夏。美麗的四合院,枝枝相交通、葉葉相覆蓋的葡萄架,走起路來沒有聲音的花磚﹔美好的校園,散發著又酸又甜香氣的大杏樹,可以壓出清涼的地下水的壓水機……這樣的回憶,既有記錄,更是喚醒。作品就這樣以一個個細節記錄一去不返的歷史,讓這段歷史穿越人心,還原成一幅幅生動行進的畫卷,傳遞著生活本真的氣息,散發著生活自有的魅力。孩子們需要一本形象化的歷史書。這本書便是瞭。
二、人物群像合奏出的淳樸民風
作品沒有集中的情節線索,但一個個相對獨立的小故事依然充滿瞭閱讀吸引力。作品也沒有刻意集中筆墨於某個主要人物,而是鋪展生活的畫卷,勾勒瞭一幅老北京的人物群像圖。如前所述,作傢之筆介入的,雖是一段幾經動蕩的歷史,但沒有將推動歷史的大人物作為塑造對象,而是以宏大背景烘托微觀人生,描繪瞭在動蕩中如何堅守本分、修身齊傢的民間百姓。
因為擁有一所大宅子,小祥得以近距離地接觸瞭許多形形色色的人。無論繁筆簡筆,作品中的每個人物都力求鮮活而不概念化。寫日本人,不必是喪心病狂的,而是身處異域,謹小慎微保全傢人的﹔寫拾破爛的老頭,不必是縮手縮腳的,而是會“客氣而不失體面的道謝”,會寫一手好毛筆字﹔寫擁有大宅院、讀過軍校的父親,不必是始終端著斯文的架子,而是為瞭生計改穿短褂、種菜、做豆腐……源於生活的人物原型,共同還原著真實的亂世人生。
在這幅人物群像圖中,母親的形象十分耀眼。智慧的、果敢的、善良的母親,遇到耍潑要飯的娘倆時絲毫不懼,義正言辭,以正氣壓制邪氣﹔為即將挨打的日本女孩“瑪麗”解困時,智慧而善意地採取瞭既不傷“面兒”又解決問題的辦法,顧左右而言他。當這傢人離開時,母親將自己做的鞋子塞到瑪麗手裡時,瑪麗的父親終於喚著瑪麗的真名“幸子”與母親道別。在民間,中日之間鴻溝般勢不兩立的隔閡就這樣以一種坦誠相見的方式消解瞭。
《窗臺上的“好兒”》中有一個頗有意味的情節,為小祥傢拉車多年的“老李”,因父親無力支撐而被辭後,仍念著老東傢,中秋忙完一天活計後,隔著父親已休息的窗戶問候:“把這個‘好兒’給您撂窗臺上瞭!”好奇的小祥惦記瞭一晚,早上趴窗臺上找,發現什麼都沒有,父親卻笑瞭說:“有‘好兒’哇!”在極度貧困的生活中,老北京人卻堅持著重情重理的處事原則,這深夜撂在窗臺上的“好兒”,令人在習慣於以物質表達情誼的當下,倍感溫暖。
在那樣艱難而動蕩的年代裡,雖然物質匱乏,卻不乏分享的喜樂。自傢院子裡的棗樹接瞭棗子,“幾乎所有的街坊多多少少都有一份”﹔母親教導兒子最多的、鄰裡親朋言傳身教最多的,是為人處世的“理兒”。老北京的善意與仗義,鄰裡間的互諒、互助、互愛,孩子、母親、父親、老先生等善良、正直的百姓群像,煥發著溫潤如玉的人性光輝。作品中,樸素的做人道理與稚趣天成的兒童之樂相伴而來。浸潤在這樣充滿溫度感的童年裡,會使孩子擁有溫度感的心靈,閱讀這樣有溫度感的童年,周遭的生活也忽然間充滿瞭溫度。
三、樸素生活習得中的自然成長
孩子小祥一路的“成長”成為貫穿各個獨立故事的時間軸。作品沒有概念化地編制成長,也不是表現激進裂變、充滿傷痛的成長,而是面向普通孩子的成長,是成人的潛移默化,是生活的逐步習得,是心智的日漸豐盈。
童年書寫中,有小祥與夥伴們爬假山、鑽地下室、探寶防空洞等頗具魅力的遊戲的描寫,更多的指向瞭孩子心靈成長中難忘的瞬間。作品描寫瞭略帶?腆的小祥如何在老師的鼓勵下怯怯地舉手發言,扮演“朱大嫂”登臺演戲,不斷被發掘潛力,實現自我突破。作品記錄瞭成長的心靈如何面對一次次誘惑,如對愛不釋手的玩具曾起的私念,對掉在地上的錢曾起的貪念。作品也記錄瞭許多成長中的挫折,如《榮譽》中為瞭想獲得“進步生”的榮譽,三個孩子商定互選。而當老師看出瞭其中端倪而分別找三個同學談話時,堅守諾言的小祥在守信與誠實之間艱難地做出瞭選擇,雖然這個選擇註定是個怎樣選都錯誤的結局。對榮譽的渴求而不得,欺瞞老師的懊悔,同伴的拋棄,構成小祥內心重大的打擊。
書中還記錄瞭許多孩子們大大小小的錯誤,而作品中的成人在處理孩子的小錯誤時,總是細膩、寬容而善意的,發現小樹擺件被偷的“老大小姐”,並不加苛責,而是主動再送來一個玩具﹔當小祥因為想象力豐富而“胡說八道”時,母親笑言這不過是小孩子“冒話”而已﹔當小祥和孩子們一起起哄對面的小學時,中年男人隻是嚴肅而憂傷地告誡小祥要善良。
正是在這層出不窮的事件中,孩子逐漸懂事。當小祥守護著醉酒的“老大小姐”時,用瞭這樣的詞,“小祥心疼老大小姐”,孩子悟出瞭成人心中難以言明的苦痛,令人心暖。當小祥在地下室探險得到一個銀煙壺,爸爸換成銀元問小祥想怎麼花時,小祥說瞭句大人氣十足的話:“留著傢裡過日子吧”。波瀾不驚的講述,卻做到瞭情景重現,讓我們看到瞭一個孩子從懵懂到逐漸懂事的心智成長。
童年文學作品雖不似成人文學那般用深刻的筆調透徹揭示社會人生,也不要求刻畫豐富多面的“圓形人物”,但這部作品卻在真實再現那個時代的基礎上,既道出瞭人物性格命運的獨特性與時代背景賦予人物的共通性,又讓生活推動著人物演繹出各具獨立性的人生故事,抒寫瞭充滿質感的少年成長。
四、回溯童心童年的稚拙之美
作傢具有生動還原生活的能力,和生動還原童心世界的能力。在敘事立場上,作傢自覺摒棄瞭典雅成熟的的書面語,借助小祥這一形象,以孩子稚嫩而純粹的白話,講述經歷的人和事兒,沒有絲毫仿小兒腔、偽兒童化的做作感。
作品顯現出一種文風上的突破性的嘗試。張之路的兒童文學創作形態豐富,熱烈歡快的如《小豬大俠莫跑跑》、意蘊深厚的如《千雯之舞》,科幻意味的如《霹靂貝貝》,這篇卻是大道至簡,大巧若拙的。作傢看似隨意地將散落在記憶中的石子般平凡而難忘的故事聚攏起來,用孩子的視角觀察生活,用孩子的視角認識社會,用孩子的方式化解矛盾,用孩子的方式幫助成人,竟讓樸拙之美大放光彩。誠如李東華的《往事的饋贈》所評論的,作品一方面“讓讀者看到在時代變遷中個人命運的沉浮”,另一方面又常常以“孩子氣的神來之筆,沖淡瞭生活中的苦難和艱辛的沉重色彩”,使作品呈現出難得一見的平和安然、樸素自在的美學韻味。
那些揮之不去又難以名狀的生活瞬間,通過作傢的筆,尋到瞭復蘇的端口。張之路的童年回憶,不是指向個體的,而是具有某種普遍共通性的,它使隔代的讀者屢屢在書中看到瞭那雖已模糊卻曾經斑斕的童年。《吉祥時光》之所以會這樣的好讀,正在於作傢沒有停留在對自己童年的緬懷層面,而是對共有童年心路的回顧。這份回顧中,有熱情的謳歌,有誠摯的規勸,有理性的思索,也有愛意的守候,顯現出一種越時空阻隔的魅力。
作品中此處彼處的閃亮太多瞭,竟不能一一道來,誠如那五彩的石子,有溫暖、羞澀、挫敗、警醒、歡愉、悲傷,有莫名的恐懼,也有竊竊地歡喜。透過作品,我們感受到,作傢希望在物質交換成為主要精神溝通方式的現時代,呼喚保持童心的柔軟,呼喚人與人之間的真摯溝通,呼喚精神領域的豐贍。
存疑的是,《引子》中平凡而炫彩的小石子,與《尾聲》處冰凍而復蘇的金魚之間,似乎缺少一種寫作上的呼應。或者,二者之間存在某種深層次的呼應?童年的生活,像小石子,聚攏瞭,溫潤瞭,便能散發出五彩斑斕的美麗,童年的記憶,則像那無意間被凍的金魚,以為已凍結在記憶深處,復蘇後,卻依舊那麼的安然自在,絢麗斑斕。
(責編:陳苑、黃維)
管道間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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